孔新在深宫浮沉十数载,纵使不曾近身御前侍奉,也早已深谙宫中规矩。帝王的沉默,本身便是答复。
陛下向来无心速见任何人,世间亦无人配得上他片刻急切。
十余息的沉寂缓缓流逝。
殿内终于响起一记清泠绵长的铃音。
三山铃轻轻摇曳,音色温润沉厚,如静水沉渊,不扬不躁,悠悠回荡在殿梁梁柱之间,久久不散。
孔新这才缓缓抬眼,抬手推开半掩的殿门。门扇铰链常年浸着桐油,开合顺滑,未发出半分摩擦声响。
他侧身垂眸,恭声低语:“陛下传召,请大人独自入殿觐见。”
许舟静立在殿外三步之遥的石阶上。
晚风拂动他的衣袍边角,月色清冷,将他的身影静静拓印在青石阶上。
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这一夜跌宕辗转,太过漫长。殿中百官伏地请罪的模样历历在目,言官轮番诘责的声线犹在耳畔,不过片刻光景,纱幔之后那位身居高位的帝王,已然换了一处地方,等候与他单独对峙。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敛尽杂念,抬步踏入殿中。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醇厚温润的沉水香气,交织着丹炉炼丹独有的浅淡药味,再混着一丝清冽的朱砂冷意,丝丝缕缕,缠绕升腾,漫满整座殿宇。
殿中置着一尊六方螭耳铜炉,炉身刻满云篆道纹,淡青薄烟从螭口缓缓溢出,贴着平整的金砖地面缓缓流淌,轻轻漫过许舟的靴面。
整座殿内气韵清幽淡然,全然不见朝堂之上,九五之尊杀伐慑人的凛冽威严。
昔日遮挡视线的纱幔已然撤去,大殿藻井下的御座空空如也。丹陛两侧立着铜鹤摆件,鹤口衔着灵芝,鹤眸半敛,似眠似寂,静谧无声。
此处丝毫不像帝王临朝理政、坐拥天下的禁地,反倒更似一处隔绝尘嚣、潜心悟道的清修之地。
殿内开阔通透,未设一扇屏风,视野毫无遮挡。许舟目光极快扫过周遭,竟全然不见帝王踪影,心头骤然一凛,生出几分警惕。
他立刻敛去眼底扫视的锋芒,垂首躬身,不敢再随意张望,恭敬道:“臣许舟,参见陛下。”
沉稳的语声散落空旷殿中,在梁柱间漾开浅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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