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没受过正规教育,但在水乡学堂读过几年书,基本的英文能看懂。
条款没有问题。署名、针法自主权、进度汇报——都跟刚才谈的一样。
她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阿贝"两个字,写得不算好看——她从小拿惯了绣花针,拿毛笔不太顺手——但笔画扎实,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把某种决心也一并签了进去。
麦考尔看着她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到贝贝面前。
"Firstpayment.Therestupondelivery."他对翻译说。
翻译告诉贝贝:"这是预付款。尾款在交货时付清。"
贝贝低头看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足够给养父买半年的上好药材,足够接养母来沪上住一阵子,足够她自己在新租界租一间像样的房子。
她把支票收好,对麦考尔鞠了一躬。
"Thankyou,Mr.McCull."
麦考尔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种笑容——精明、务实、不带感情。
贝贝转身走出了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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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楼梯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周凤仙的声音——不是对麦考尔说的,而是对翻译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廊道的回声把每一个字都送进了贝贝的耳朵里:
"小张,你帮我打听打听——这个麦考尔,背后有没有别的主顾?我总觉得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买绣品那么简单……"
贝贝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翻译压低了声音回答:"周老板,我听说汇通洋行最近在跟日本人做生意。麦考尔的前一任秘书,就是被日本人挖走的……"
后面的话被楼梯的转弯吞没了。
贝贝走出一品香酒楼的大门,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
雨已经停了。
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钟声敲了四下——下午四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和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煤烟、香水、黄浦江的潮气,还有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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