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的时候来,实习的时候来,工作以后来。每回来都拎着东西——茶叶、水果、导师爱吃的城东那家酱肘子。导师开门的时候总是笑,说时衍啊,来就来,拿什么东西。然后接过东西,让他换鞋。鞋柜里有一双专门给他备的拖鞋,深蓝色的,放在第二层最左边。那双拖鞋他在导师家穿了十年。十年里,鞋底磨薄了一层,鞋面洗得发白,但一直在那个位置。
今晚他没有上楼。他把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底下,熄了火,摇下车窗。梧桐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很多人在远处同时翻书。他抬头看着十七楼那扇窗。灯亮着。导师还没睡。
他知道导师为什么没睡。不是因为忙,是因为睡不着。人做了亏心事,夜里关了灯,那些事就会从黑暗里浮出来。一件一件,排着队,等着被想起。导师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见的是十年前的苏父,是那张债权转让书,是四百万买下四千七百万债权时签字的那支笔。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洇开,像一滴血落进水里。
陆时衍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其间导师的窗户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大概是起夜,大概是喝水,大概是站在窗前抽烟。烟头的那一点红光在十七楼的窗口明明灭灭,像一颗很远很远的星星发出的信号。信号的内容,陆时衍读不懂。也许是在说后悔,也许是在说活该。也许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根烟在燃烧自己。
他把车开走的时候,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正好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没开,叶子就贴在那里,跟着车走了一条街,才被风吹掉。
第二天上午,陆时衍去了律所。
他现在的律所不大,开在城西一栋老写字楼的九层。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门要自己拉开,里面的镜子被人用钥匙划了一道,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把人的脸切成两半。他每天上班,电梯门一开,先看见自己被切成两半的脸。看久了,他习惯了。人的脸本来就是两半的。一半给人看,一半给自己看。给人看的那半笑着,给自己看的那半什么样,只有自己知道。
办公室的门开着。薛紫英坐在里面。
她坐在会客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档案袋。档案袋是牛皮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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