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如此,刑场上救下李药师是如此,洛阳城外坚拒回师也是如此。我父子兄弟间吵得鸡飞狗跳、掀翻屋瓦,一时恨不得拔刀互砍——可那都不算事,根本没干系。吵完商量完,气怒也就都抛脑后,出门各自办差去,配合默契得很……等到天下平定,就不是那样了。阿耶是九州共主,一言九鼎天威如雷霆,我兄弟也一个个位高权重起居讲究起来,见面嘘寒问暖,说些有口无心的假话,倒是和气了……心也远了。”
然而这不正是儒家圣人提倡的“克已复礼”么?魏叔玢心生疑惑。命士以上,父子皆异宫,昧爽而朝,慈以旨甘,日出而退,各从其事。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难道从小父母教导她们姐妹兄弟的这些规矩经义,有什么不对之处?
“武德五年以后,我自己也觉出来了,有什么心里话,宁可去跟你舅舅说,去跟玄龄如晦君集敬德他们说。为什么呢?你阿翁那边,别说我信口开河了,就是闭着嘴把舌头打了结子,你阿翁也不知听信后宫哪个贱人诬陷传话,随便就能找个理由训我一顿,何必自找没趣?你大伯那边更狠,去赴宴喝杯酒,回来能吐一夜血……那时我只觉得他们都要害我,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想来,他们或许是存了害我之心,可更要紧的,他们都……怕我。”
李承乾抬头望向父亲,皇帝也转过脸来看了眼儿子,父子两个总算有一瞬间正面对视,旋即又都错开了脸孔。
太子继续低头听训,做父亲的语气愈发低沉:
“父子兄弟各自有权有势,有兵有将,都有本事作乱大闹,谁也不相信谁,谁都防备着谁。太上皇为什么不肯废立?我在一藩王位上,声望已直逼天子,再进一步入主东宫的话,天下还有谁辖治得住我?如今我为君九年,方知帝业难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当年你阿翁内忧外患,只有比我更加为难。武德九年他老人家退位内禅,扬言甘心不问政务一意颐养天年,世人多为不信,我知他意至少有几分是真,信不信由人罢了。”
也就是老人过世了,忤逆儿子才肯说几句体谅父亲的话吧,就这还不忘给自己涂饰一番……魏叔玢不禁暗自代太上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