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喝了一杯。
阮籍放下酒杯,把琴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弹。他看着琴,看了很久。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你听听。”
“好。”
阮籍的手指落下去。琴声响起,曲调很高,很急,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奔跑,后面有人追,前面是万丈深渊。不能停,停了就掉下去。不能回头,回头就被追上。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到最后,悬崖没了,路也没了,前面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地上,喘着气,回头一看,追他的人也没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地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陆悬鱼听着,没有说话。
阮籍弹完了,抬起头,看着陆悬鱼。“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叫《穷途》。”
“穷途?”
“对。穷途。阮籍哭穷途,你没听过?”
“我不知道还有曲子!”
“我自己写的。写了好多年,一直没弹给别人听。你是第一个。”
陆悬鱼沉默了一会儿。“这首曲子,是在问我?”
“问你什么?”
“问你——到了穷途,该怎么办?”
阮籍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你到了穷途,怎么办?”
陆悬鱼想了想。“到了穷途,就不走了。坐下来喝杯酒,看看风景。等路自己长出来。”
“路不会自己长出来。”
“那就自己修。修不出来,就走回头路。回头路走不通,就爬山。山爬不上去,就挖洞。洞挖不通,就躺下来。躺下来,天当被,地当床,也挺好。”
阮籍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怕。”
“怕。怕的东西很多。但怕完了,该干嘛干嘛。”
阮籍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拨着。琴声变得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夜里走路,脚步很轻,怕惊醒别人。琴声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心情。
陆悬鱼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想哭,是琴声碰到了他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那个地方藏得很深,平时碰不到。他自己都忘了那个地方在哪里。但琴声找到了。琴声轻轻地碰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得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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