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半敞着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清瘦而结实的小臂。他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角处用一根青竹簪随意地别了一下,几缕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面容比在洛阳酒肆里借酒浇愁时饱满了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眼窝不再那么深陷,整个人看上去不再是那个被百年愧疚压弯了腰的狂生,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可以挺直腰板呼吸的隐士。
他面前横着一张古琴。
那张琴和阮籍一样古老——琴身是桐木打的,年岁久了,木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暗褐色,琴面上有好几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百年风霜留下的印记。琴弦是新的,是阮籍自己用幽州魂丝拧的——魂丝是幽州鬼市里才有的一种材料,用忘川河畔的魂草纤维搓成,韧性极好,弹出来的音色比人间的丝弦更加清越悠远。琴徽是碎玉镶的,在日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阮籍将琴横在膝上,左手按弦,右手五指微屈,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三寸处,一动不动。他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
风停了。蝉鸣也停了。整个金谷园废墟在阮籍闭眼的这一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连死水潭里的青蛙都停止了鸣叫,仿佛整座园林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然后阮籍的右手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跳起来的时候,阳光都跟着颤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悲凉的音符——不是《酒狂》里那种借酒浇愁、越浇越愁的苍凉旋律,而是一种更加开阔、更加悠远的音色。
琴声从阮籍指尖流出,先是一缕轻而缓的单音,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片刚刚苏醒的湖面上。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单音渐渐汇成了旋律,旋律渐渐铺展开来,变成了整整一片音画的海洋。那琴声里有山——不是险峻陡峭的名山,而是一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山脊上长满了老松,松针在风里发出细密而悠长的涛声。琴声里有水——不是惊涛骇浪的江河,而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山溪,溪水在鹅卵石上滑过,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偶尔有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又缓缓漂远。琴声里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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