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友情提供的细灰和泥粒,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介于灰棕和土黄之间,发梢还打了好几个结,乍一看像是刚从哪个工地的灰堆里爬出来的。
苏昌河终于把衣服拧了最后一遍,站起身来。
他端着木盆往回走,步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因为他在洗衣服的过程中消耗了比预期多得多的体力和耐心。
他走到竹屋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屋里走出来的精卫。
精卫是听到脚步声出来的。
她本来想看看苏昌河洗衣服洗得怎么样了,结果一到门口,看到苏昌河的样子,整个人愣住了。
苏昌河端着的木盆里,那件衣服正以一副极其惨烈的姿态躺在盆底。
原本只是有血渍和泥点,现在整件衣服呈现出一种斑驳的灰褐色,有几处还糊着明显的小泥块,衣角有一片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污渍。
更精彩的是苏昌河本人的头发灰扑扑、脏兮兮,头顶正中央一小撮灰泥糊成了一个小尖角,像是某种奇怪的造型。
精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努力才能维持住的平静。
“大哥,你是去泥里洗的?”
苏昌河看不到自己洗的衣服是什么样,但他摸得出来。
他也知道自己头发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落了一层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刚刚被从考古现场挖出来的石像,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的憋屈。
“算了。”精卫摆了摆手,语气从震惊切换到了一种大度的不计较,“我不说了,反正也是你自己穿。”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前面那句去泥里洗的还要大。
苏昌河端着木盆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经历了愠怒、窘迫、自暴自弃、以及最后的麻木。
然后他端着木盆,径直走向屋檐下晾衣服的竹竿。
他把那件越洗越脏的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了拧水,抖开,那件衣服展开之后,像一幅抽象画。
苏昌河当然看不见这幅“抽象画”,他把衣服搭在竹竿上,用手抚平了衣角。
精卫倚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