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杨花飘进翰林院的后衙书房时,丁绍峰正对着案上的账本出神。
指尖捻着一页薄薄的纸页,那上面记着近三个月来的应酬开销:
张同知的寿礼二十两,李通判的宴饮分摊十二两,上峰按察使大人的春宴随份子三十两,还有几次同僚间的雅集、衙门里的常例馈赠,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把他这大半年的俸禄和例银耗去了七七八八。
进入翰林院不过才一个多月,他靠着几分机敏和会来事的性子,在馆里渐渐站稳了脚跟。
原以为凭着这份差事,总能攒下些银钱,让妻儿跟着过些体面日子,可真在这官场上走下去才知道,处处都是要打点的关节,步步都是要铺银的台阶。
“老爷,该更衣回府了,夫人打发人来问了两回。”
小厮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他的石青常服。
丁绍峰“嗯”了一声,合上账本,指尖却还留着纸页上墨迹的潮意。
他不是没算过家里的用度,妻子江柔嫁过来时带的嫁妆丰厚,田庄铺面的收益每个月都有进项,府里的日常开销本不该紧巴,可这几个月下来,他兜里的银钱竟渐渐不够使唤了。
丁绍峰不是没想过开口跟江柔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柔原本就总嫌弃自己的嫁妆远不及江莞莞,每次思及此事,总会埋怨江家不公。
她平日里把府里的中馈管得严严实实,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明明白白。
当初成亲时他就说过,家中内事全由江柔做主,如今若是平白无故要一大笔银子,她必要追问去向,那些应酬里的弯弯绕绕,又怎么能跟她细说?
出了衙门上了马车,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辘辘的声响。
丁绍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盘算:寻常同僚间的小聚,往后能推就推,那些花酒宴饮也一概不去,总能省下些碎银子。
可唯独上峰的宴请,是半分推辞不得的——王大人是他的顶头上司,若是能入了王大人的眼,日后考试、被举荐等等,往后的仕途才算真正铺开。
这样的宴请,别说推辞,便是去晚了一步,都怕落了个不恭敬的罪名。
马车停在丁府朱漆大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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