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慕容垂解下腰间的布包,里面是本磨掉了书脊的《霍光传》。他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叔父批注的“杀一人易,安万人难”墨迹,被手指磨得发亮,“你看看这个。”
阿古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将军忘了他们上个月杀了咱们多少弟兄?”
“没忘。”慕容垂指着窗外,几个氐人孩童正扒着断墙偷看,手里攥着没吃完的麦饼,“但杀了他们,这些娃娃将来会不会跟咱们拼命?”他突然提高声音,“传我令,所有氐人编户入册,跟汉人一起分田——谁敢私自动刀,以谋逆论处!”
三日后,密信送到辽东时,我正往《五胡春秋》的“慕容垂”篇上补字。麻纸被信使的汗浸透,“叔父之策,救民十万”八个字洇成了黑团,倒比任何辞藻都实在。
卢谌凑过来看,见我把“骁勇善战”划掉,改写成“能安万民”,忍不住笑:“当年那愣头青,倒真成了器。”
我没答话,提笔重写。烛火在“连环马破铁浮屠”几个字上晃,突然想起慕容垂少年时的模样——骑着匹瘦马,非要跟阿古拉比刀法,输了就红着眼要再比,像头不懂事的小狼。
此刻案头的竹简上,那匹小狼终于长出了獠牙,却没忘了收起爪下的慈悲。我吹了吹墨迹,知道这乱世里,最锋利的从来不是刀,是能在刀锋上开出花来的人。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五胡春秋》的封面上,像给这段被改写的历史,盖了层干净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