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阿谀奉承，他听得多了，也曾暗觉自家山头确实算得上一方豪杰，山上更是个顶个的好汉。
可今日亲耳听闻寻常百姓品评善恶、论说公道，再回想往日种种，以残虐为乐、视人命如草芥的丑态，两相映照之下，心中顿时翻起滔天波澜。
过往的自得、旁人的吹捧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心震动与纷乱，心绪久久无法安定。
只因为：
自谓怀侠义，
高谈代天行。
一朝观世相，
方知我是谁！
他往日里最喜的碗中酒，却是也没有了滋味...
宣和元年，三月七。
梁山水泊！
今日是郑大夫所说的大限之日！
柴进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卧榻不起，身形枯槁、形销骨立。
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裂出血，早已不复往日世家公子的温润风姿。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清明、平静淡然，无半分贪生惧死之意。
郑大夫念及之前恩情，日夜守在榻前，满脸悲戚，仍不死心：“大官人，我再调一剂固本汤药，或许尚能拖得几日……”
“不必徒劳。”柴进微弱摇头，气息虽轻，语意坚定“郑医师，连日辛苦你了，且去歇息吧。”
郑大夫看着他，张了张嘴，红着眼眶，无可奈何，躬身退去。
偏殿寂然无声。
柴进强撑着虚弱残躯，费力挣扎坐起身。
他未取平日常穿的素色衣衫，抬手从床底暗柜之中，取出了几经周折，才从沧州取回的那件多年来秘不示人的黄袍。
此乃先祖遗留之物，数十载深埋藏匿，从不敢轻易外露。
他忍着周身痛楚，一步步将黄袍缓缓穿戴齐整，锦缎垂落，昔日隐去的皇族气韵悄然浮现。
随后移步镜前，手执木梳一丝不苟梳理发髻，又取来脂粉轻敷面颊，细细修整眉眼，竭力掩去病中的憔悴枯槁。
纵然身陷绝境，性命已走到尽头，他也不愿以一副狼狈模样离世。
隐忍半生，藏起皇族身份周旋俗世，到了此刻终于无需再遮掩。
这身黄袍，便是柴氏一脉最后的荣光，他要凭着这一身装束，守住先祖传下的风骨与尊严。
整理已毕，他扶着墙壁，一步一缓，艰难走出偏殿，挪步走入偌大的忠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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