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手帕擦嘴角的油,闻言歪头想了想:“可不就是,还有十来分钟就到。白同学想下车?”
“不是,就是听说这段铁路修得险,贴着山走,底下是几十米的陡坡,想看看。”
“何止险。”马德贵嗤了一声,“民国初年修的,那时候劳工都是从山东抓来的壮丁,吃不饱还得开山,死了就往路基底下一埋。您说这铁路,哪一寸不是用人命垫的。”
他说得平淡,和说包子、说老母鸡、说升官时的语气没半点分别。
说完又摸出那块湿得能拧出水的手帕擦脸,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笑了笑:“我这汗出得——您别介意。大夫说体虚,吃药也不管用——大概就是命贱,天生出力的命。”
沈见微望着窗外。
火车开始爬坡,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节奏慢了下来,哐当,哐当,每一下都砸得人心尖发沉。
她扫了眼白明远搁在膝头的手——指尖轻轻敲了三下工具箱。
十点整。岗哨该换班了。
马德贵还在絮叨,说回金陵要给韩站长带两斤新茶,给新媳妇扯几尺洋布做新衣裳。
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着,像攒了大半年铜板终于能买件新袄的孩子。
沈见微忽然想,换个世道,马德贵或许只是巷口一个爱出汗的、嘴碎的、热心的,又爱占点小便宜的小公务员。
下了班切半斤猪头肉,打二两黄酒,回家跟老婆抱怨今天又被上司骂了。
可没有别的世道。
各人走各的路,路的终点在哪里,都是自己选的。
“马队长,”她抬眼说,“您该去守车那边看看了,别耽误了点名。”
“对对对!您提醒得是!”马德贵一拍脑门站起来,“后头还有几个兄弟等着我呢——沈小姐您坐着,有事随时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