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且蒙着深青,晨露凛冽凝满枝头花叶,整座侯府尚且沉寂酣眠,无人起身之时,她便要强行撑着笨重酸痛的身子,早早起身劳作。
浮肿酸胀的双腿几乎支撑不住沉甸甸的孕肚,每一步挪动,都牵扯腹腑深处一阵阵细碎又尖锐的坠痛,双胎在腹中沉沉下坠,仿佛时刻要破开筋骨,钝痛连绵不绝,从腰腹蔓延至四肢百骸,累得她头脑发昏、眼前阵阵发黑。
可她不敢停,也不敢歇。
她要独自去往深井,双手攥着冰冷沉重的木桶,一趟趟汲水,灌满府中十几只巨型铜缸,送往东西跨院、主院偏厅,供全府上下洗漱日用。冰凉的井水溅满手背,浸透袖口,晨风吹来,刺骨寒凉顺着肌理钻进骨头缝里。
她要躬身弯腰,一寸寸擦拭满堂贵重至极的紫檀桌椅、鎏金灯台、玉雕陈设。每一件都是万金之资,半点水渍灰尘都不许留存,哪怕弯腰的动作牵扯孕肚剧痛,疼得她指尖发颤、冷汗直冒,也只能咬牙死死忍住,一遍遍细细擦拭,精益求精。
偌大庭院的枯枝败叶、碎石杂草,要她一人清扫规整。堆积如山、压满半间库房的绸缎布匹、杂物陈设,要她挺着临盆孕肚,俯身弯腰,逐一分类、堆叠、码放整齐。
全府所有下人推诿躲避、嫌脏嫌累、辛苦腌臜的活计,无一例外,通通压在了她身怀双胎、摇摇欲坠的身上。
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她的鬓发与里衣,层层黏腻地贴在皮肉之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得冰凉。她常常累得浑身脱力,只能短暂扶着冰冷的廊柱喘息片刻,稍稍平复翻涌的眩晕与腹痛,随即又立刻收敛所有疲惫,继续默默劳作。
她性子太过纯良,太过愚善,干净得没有半分城府,更无半分防备之心。
她始终傻傻以为,高门大族规矩森严,严苛磨砺是长辈的期许,清冷相待是世家的本分。旁人的刁难、刻意的苛待、日复一日的劳苦,她从不会往恶意处揣测,只会一遍遍地归咎自己,反省是自己笨拙迟钝、不够贤惠、不够配得上侯府主母的身份。
劳作之余,她总会轻轻抬手,小心翼翼覆在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指尖温柔摩挲,眉眼漾着浅浅的、干净的笑意,心底盛满最质朴、最天真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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