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很小,府里只有他一个阿哥。阿玛虽然没有天天陪着他,但每次从前院回来,总会先到西院看他一眼,问他功课做了没有、今天吃了什么、院子里有没有人欺负他。那时候他还不太会写字,阿玛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描红。有一回他描歪了,墨渍洇了一大片,阿玛没有说他,只是重新铺了一张纸,又握着描了一回。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他以为他是阿玛唯一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是将来会站在阿玛身边的人。后来弘历来了,刚开始他还挺高兴,他又多了一个弟弟,可以有人跟他玩了。后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落在那个弟弟身上,他看见阿玛陪弘历写字、陪弘历吃饭、在弘历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那些都是他曾经拥有过却渐渐失去的东西。
他那时候才十一岁。一个孩子,看见自己拥有的东西被别人分走,看见曾经属于自己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心里有时候会不受控制的生出嫉妒、不甘、怨怼。
额娘就是在那时候做的那些事,最开始他是不知道的,后来知道了,他不能告发额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弘历生病体弱,他也偷偷想过,通过此事让阿玛看到他,看到他这个健康的大儿子。
可他错了。不被看见就是不被看见。他阿玛不会因为弘历怎样如何,而把目光转回到他身上,额娘当初的事情在阿玛心里留下了一根刺,从那以后阿玛便更看不见他了。
他走在宫道上,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潮润和凉意,吹得他衣摆微微飘动。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弘历说"三哥往后若是得空可以常来坐坐"时的神情,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恨也没有算计,像一汪被山泉洗过的潭水。
他心里涌上一阵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如果当年他早早的制止了额娘,没有放任额娘,如果他没有被嫉妒和怨怼牵着鼻子走,他和弘历之间是不是就不会隔着那些年。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