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要端着茶盏,低着头,站在他的面前。
林晚拿起钢笔,继续抄文件。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窗外灰蒙蒙的天已经暗下来。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玻璃上,一道道黑影晃来晃去。
她的字迹依然有些抖。
但她握笔的手,却稳的一动不动。
***
下班的时候,林晚最后一个走。
她照规矩收拾干净桌子,推回椅子,检查了灯和窗户,才拎着那个洗的发白的帆布包出门。
经过走廊,行动处的灯还亮着。
她隐约听见周炳坤在里面跟人说话,声音压低了很多,不像白天那样吼。
“……那个姓陆的,我查过了,义丰洋行的台面人物。背后什么路子还不清楚,但他能弄到德国货。盘尼西林,磺胺粉,都是硬通货。日本人那边也不好弄,得走他这条线。”
“不过这种人,心眼多。明天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茶水倒好,话别多说,让我来谈。”
林晚低头走过,脚步声轻的几乎没有。
出了76号的大门,冷风扑面。
她裹紧棉袄,沿着极司菲尔路往弄堂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瘦瘦的一条。
走到弄堂口,她站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灰扑扑的,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迈着碎步走进了弄堂。
王阿婆的窗户亮着。老太太在里面自言自语,不知又在跟谁唠叨。
林晚上了楼,检查门闩,头发丝,还有窗台上的硬币。
一切正常。
她关上门,反手插好门闩。
站在黑暗里,她的右手无意识的摸到了脸上的淤青。
蛤蜊油的味道有些发腻。底下的皮肤还是疼的。
明天。
她要端着茶盏,走进那间办公室,低眉顺眼的站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的手腕上,应该还缠着白色的绷带。
那条绷带底下,是被她卸掉又接回去的骨头。
林晚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站到窗前。
她没有拉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