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
他的左肩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让人包扎。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阵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遗体——
他的兵、他的团长、他的营长、他的连长,所有人的面孔他都能叫出名字来,但此刻那些面孔上全是血污和尘土。
支援部队的战士正在搬运伤员和阵亡者。
有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朝他敬了个礼,然后继续搬运尸体。
许三多看着这一切,然后转身走进掩体。
他在那张被弹片削去一角的折叠桌前坐下,拿出了一份空白的战报稿纸。
他用右手拧开钢笔帽——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
"致师长冯源——"
"258师三团于龙源里以南弯道阵地坚守三十三小时,打退美军两个团六次冲锋,毙伤敌约七百余人。”
“全团一千二百余人,阵亡一千一百八十三人,伤三十余人,幸存十七人。”
“阵地寸土未失。"
"三团无人后退。"
他写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失血过多之后身体开始发冷。
他放下笔把战报折好,叫来一个还能走动的传令兵:"送到师部。"
传令兵敬了个礼,攥着那张纸跑了出去。
许三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阵地上正在清理遗体的脚步声一直没停,但他很快就听不见了,或者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听了。
两个小时之后,冯源站在师指挥部里看着那张战报,手也在发抖。
他看完了那几行字,然后把纸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站了很久。
指挥部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电台的电流声在持续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