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种师道走进来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目光一寸寸扫过去。
先看高炉,再看铁模;再看地上堆着的半成品、木架上的弩臂、工匠手里正在修整的机括;看得极慢,也极仔细。
越看,眼神越深沉。
林昭站在一旁,神色仍平静,背上却已慢慢起了层汗。
马振邦原就在作坊里,听见外头动静才赶过来,手上还拿着块没来得及放下的铁件。看见种师道时也是一怔。林昭只与他对了一眼,马振邦便立刻收了脸上多余神色,规规矩矩立到一边。
种师道走到一张木案前,忽然停下。
案上放着一张弩。
样子比寻常军弩略短,弩身却更厚,弩臂也更劲利。旁边还有几件拆开的部件,机括、弩弦、箭槽分得明明白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寻常可见的货色。
种师道伸手将那弩拿了起来。
他手很稳,先掂了掂分量,又将弩翻过来看了看弩臂与机括接合之处,目光渐渐就定住了。
林昭没说话。
马振邦也没说话。
作坊里的叮当声还在响,气氛却不知怎的,忽然就紧了起来。
片刻后,种师道抬起头,问得极淡:
“这弩,射程几何?”
林昭与马振邦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种师道便已看得分明。
林昭收回目光,尽量把声音放得平稳。
“一百五十步。”
种师道没说话。
他低下头,又细细看了一遍,拇指在弩臂上轻轻一按,再看了看箭槽深浅与机括咬合,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道:
“少说了。”
林昭心里一沉。
种师道把弩端在手里,抬眼望向他,神色已与先前在村口时全然不同。
“这东西,最少两百步。”
这话一落,林昭只觉得后背那层汗一下更重了。
作坊里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种师道看了看手里的弩,又抬头看向林昭,眼神锐得像刀子一样。
半晌,他才一字一句道:
“林昭——”
“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