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土改工作队的丈量绳已勒进晒谷场,明日便是重新分配日。父亲昨夜摔了茶盏,说宁可把地契烧成灰,也不让贫雇农分走一垄。我偷听到他吩咐长工在槐树下埋箱笼...”
老张的指腹抚过“槐树”二字,抬头望向头顶黑黢黢的树冠。月光下,那些扭曲的枝桠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变成无数伸向夜空的手臂。
他继续往下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约好三更在槐树下碰头。若我能带走那袋银元,便去省城寻你舅舅。若不能...”后面的字洇成一团墨晕,像滴落的水痕。最后几行突然变得潦草:“鸡叫头遍了!他们正在套车!记住我们的槐树,它活着,我就活着。志强匆笔,一九五二年霜降。”
信纸从老张颤抖的指间滑落,飘进翻开的泥土里。他弯腰去捡,看见月光照亮落款旁的一滴泪痕——半个世纪前的泪水,在纸上凝成透明的琥珀。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声里仿佛夹杂着遥远的马蹄响。老张把信纸按在胸口,粗粝的纸边磨着掌心。原来这就是土地要讲的第一个故事。不是五三年的洪水,不是七九年的蝗灾,是更早以前,在同一个树影下,有人埋下过比银元更沉重的秘密。
他猛地站起身,铁盒在掌心硌出深红的印子。推土机的轰鸣似乎还在耳畔嗡嗡作响,开发商代表擦汗时反光的镜片在眼前晃动。老张转身望向黑暗中的麦田,那些抽穗的麦子在风里起伏,像一片窃窃私语的绿色海洋。
“不够。”他对着铁盒低语,锈腥味钻进鼻腔,“这才刚起了个头。”
锄头再次高高扬起时,月光在锄刃上凝成一点寒星。老张的裤管裹满泥浆,每一次下锄都带着全新的力道。泥土翻飞的节奏变了,不再是试探性的挖掘,而是某种固执的叩问。湿土溅上他的脸颊,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不断扩大的土坑,仿佛要从大地深处,挖出所有被时间掩埋的回声。
槐树的影子在田野上越拉越长,像一柄插入大地的黑色钥匙。老张的喘息混着泥土的潮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铁盒在他脚边敞着口,那封泛黄的情书在夜风里轻轻颤动,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如同蝴蝶振翅。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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