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题目引的是「圣人后其身而身先」的后半段,看似探讨圣德玄妙,可所有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皇帝真正想问的是前半句。
所以绝大多数答卷的重心,却都放在了批判这「长生」之念上,对后半句的「无私成私」只是简单带过,敷衍了事。
这便是读书人与皇权之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立所导致的应激反应。
此时毕竟还不是皇权高度集中,士人脊梁已被压弯的「大清」。
文人之中,仍有提刀佩剑通晓六艺的刚健之风;世家大族与皇帝之间的关系,也不似外族统治时期那般尊卑森严予取予求。
而最重要的现实考量是皇帝一旦沉迷于求仙问药,必然「发疯」—即会动用国本,征发民力,搜刮珍奇,扰乱朝纲。
这便直接触及了士大夫阶层乃至地方豪强的根本利益。
在他们看来,大晋从来不只是皇帝一人的大晋。
因此,即便殿试的印象分将直接决定一甲二甲的排名,关系到一生荣辱,也绝无人敢在这等涉及根本原则的「大是大非」问题上,公然站到皇帝那一边,为「长生」之求提供任何理论依据或委婉支持。
否则即便侥幸被点为状元,日后也必遭整个士林清议的鄙弃,被文官体系彻底排斥,永远别想真正融入权力核心,更遑论有所作为。
那将是比落榜更可怕的政治性死亡。
得罪皇帝反倒无妨。法不责众,大家都这么写。
许宣的答卷起手亦是老生常谈,同样引了秦始皇求仙的旧事作为警戒。
皇帝初看时,心中不免又升起几分惯常的不快。
然而读至后文那丝不快却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样的审视。
因为许宣的文章里,除了规劝,还多了几分罕见的「务实」心态。
文中极为认真地剖析,指称当今天下动荡,根源有三:
其一,为白莲邪教惑乱民心,此为显祸。
其二,为「长生」之念滋生出的种种弊端如丹药、斋醮、方士横行,此为内蠹。
其三,方是种种天象异常、灾变频仍,可视作上天预警。
更要命的是,这个家伙在冷峻的分析之外,竟展现出了皇帝许久未曾从臣子奏章中感受到的一种近乎「设身处地」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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