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香港,日头变得温润,风里带了海腥与潮湿的暖意。这般天气,最适合出门“睇楼”。
中环德辅道中,一支由五部汽车组成的车队,如同几尾沉默而矜贵的黑鱼,滑过熙攘的街面。打头与押尾是四部四八年的福特V8,车窗覆着淡茶色帘子,引擎声沉实。拱卫在当中的,是一部簇新的劳斯莱斯“银云”,车头那尊“欢庆女神”雕像在薄薄的日光下,流淌着冷冽的、与周遭嘈杂格格不入的辉光。
车轮碾过早年铺就的石板路,稳稳前行。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旁驶过,车身上贴着“虎标万金油”或“屈臣氏汽水”的广告画。穿短打的苦力喊着号子,扛着巨大的货包;身着熨帖西装的洋行职员步履匆匆;裹着咖喱色头巾的印度籍巡捕,手持短棍,立在街角,目光扫过这列突兀的车队时,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与警惕。更多的行人则停下脚步,或从店铺里探出头,张着嘴,目送这列沉默的车队驶过——一九四九年的香港,华人富商不少,但能坐上这等“罗尔斯罗伊斯”,且以这般阵仗出行的,凤毛麟角。
银云车内,沈明玥靠在后座,一袭月白底暗织缠枝莲纹的旗袍,裹着玲珑身段。领口一枚翡翠别针,莹润欲滴。她脸上薄施脂粉,唇上是时下沪上最时兴的“玫瑰妃”色,不浓,却恰好提亮了略显苍白的脸色。
她目光平静地滑过车窗外的市井百态——那些斑驳的、贴着“专治花柳”或“跌打损伤”字样的骑楼砖墙,那些挂着中英文招牌、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瑞士手表或英国毛呢的商铺,那些挑着担子叫卖“白糖糕、凉茶”的小贩——眼神里没有初来乍着的好奇,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静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桩生意,或审视一盘棋局。
她身侧,坐着新聘的私人律师陈思文。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一副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膝上摊开一只厚重的黑色牛皮公文箱,里面文件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刀切。地契、田土厅备案、无抵押证明、业主身份文件……全是英文,间或夹着中文批注,字迹小而工整,力透纸背。他是港大法律系最早那几批毕业生,中英文俱佳,尤其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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