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麻木,可行刑官的话还是一字一字地砸进他耳朵里——治水不力、赈灾无能、诬告钦差、蠹虫。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用手从外面捂住了嘴。
他想起梧陵县的堤坝是他一袋一袋水泥扛上去的,想起那些攀在树上的百姓是被他一个一个救出来的,想起他在齐王的别院门口站了许久等着通传,想起他壮着胆子把粮册按在皇帝面前的时候……
他不求有人能懂得他一路走来的苦心,甚至不求有人能为他哭一场。
他此时只觉得自己没用。太没用了!
到头来、到头来,百姓救不了,自己也要背负罪名死去了!
不甘吗?当然不甘。可是像他这么没用的人……
方良跪在刑台上低着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他动了一下肩膀,又有一片落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和散开的头发上。他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天空正在落下细细的白点,一片一片的,轻飘飘的,落在他的眉骨上化成了水珠。
方良想伸手去接,可双臂被反剪,他只能用面部去感受着那东西化开的时候留下一点凉意。
下雪了。
秋日的晴天里,下雪了。
方良跪在台上,仰着头看着那些雪花从日光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冰凉凉的。
他的鼻头忽然酸了,眼泪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淌下来,淌过他干裂的嘴唇淌进嘴里。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雪。
难道……难道是真的苍天有眼?!
那他方良,也不算是一辈子活了个笑话!
方良忽然挣扎着直起了腰,绳子勒着他的手腕,他使劲往前挺了一下身子,朝着台下的百姓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是冤枉的——”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砸在他的脖颈上,他的声音断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额头磕在冰凉的刑台上。
那些雪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地盖在他散开的头发上和那件灰扑扑的囚衣上,像是替他盖了一层薄薄的素白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