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根沾满墨水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搪瓷盆的边,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但她没抬头。
眼泪还在往下流。
这次,是真的眼泪。不是装的。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她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那个地址,那个化名。
那是地下党的人。
如果这份名单被特高课拿去核实,那个人就完了。他不只是一个人,他身后是一整条联络线。
所以她必须毁掉名单。
所以她打翻了墨水瓶。
但陆峥看出来了。
这个男人的眼睛,比周炳坤还可怕。周炳坤的怀疑是凭着多疑和经验,而陆峥,靠的是直觉。
一种野兽一样,不讲道理的直觉。
林晚端着搪瓷盆下了楼。她走的很慢,脚步碎的厉害。
水从盆里晃出来,一滴一滴的,洒在楼梯上。
她的后背绷得死紧。可从外面看,她就是一个吓坏了的小文员,缩着脖子,抱着盆子,狼狈又可怜。
回到总务科,她把盆子放回桌下,坐到自己的角落里。
她拿起钢笔。
笔尖碰到纸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十个指头全是蓝黑色的墨水,洗不掉。这墨水能在皮肤上留两三天,怎么搓都没用。
这就是她今天的代价。
半个月的工资。一顿骂。一身洗不掉的墨水。
还有陆峥那句话。
林晚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的响,字迹一笔一划,和往常一样慢。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风里晃悠。天色一点点暗了。
下午五点,张诚提前走了。另外两个科员也早就没了人影。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
她没走,低头抄了一下午的文件。抄完最后一份,整理好放进柜子锁上。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极司菲尔路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把光秃秃的树影拉的老长。
她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往弄堂走。
路过弄堂口卖馄饨的摊子,老板正往锅里下馄饨,热气把人的脸都熏模糊了。
王阿婆在弄堂口的石凳上择芹菜,看见她就念叨:“小林啊,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来来来,喝碗汤。”
“谢谢阿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看你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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