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坐在灶台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汤碗的边沿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汽。“喝了早点睡,明天得起早。”翠莲蹲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萝卜汤,放了姜,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的时候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还亮着的那一小片余火,火苗在灰烬中微微晃动,像一根还燃着的灯芯,被风吹得往一边歪了歪又立直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她躺在炕上的时候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契的复件已经留在陈差役那里了,备忘也在县衙存档了,口袋里有那张写好的单子,脚边放着钱氏做的新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眼。
天没亮翠莲就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窗户纸还是灰的,她穿上钱氏做的新鞋,鞋底踩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每一步都被地面接住了。她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褂子,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红头绳扎紧,又摸了一下口袋里那张写着事项的纸,确认它还在。灶台上已经放好了干粮和水囊,是周大勇天没亮就起来备好的。翠莲把干粮和水囊收进包袱里,走到院子里。周大勇已经把马车套好了,马在晨雾里喷着白汽,车板上的旧毡毯铺得平平整整的。翠莲走出院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巷子里静悄悄的,露水在墙根的草叶上聚成细小的水珠。马车先到偏院接了孙师傅,他穿了一件厚棉袄,手里只拿着那把旧刨子。三个人上了马车,周大勇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晨雾弥漫的土路往县城方向驶去,车轱辘轧在湿土上的声音均匀而持续,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正在缓慢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