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天津方家小洋楼里,气氛微沉。
客厅的天花板有三米多高,垂下一盏水晶吊灯,但此刻没有开灯,只靠墙角一盏落地灯撑着昏黄的光。光线从灯罩边缘漫出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铺开一小圈暖色,再往外就融进了阴影里。
姜家正坐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烟。
方牧云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帕子已经被拧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姜沅沅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怀里抱了个靠枕,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来回看着父母,嘴唇抿得紧紧的。
茶几上摊着几张报纸,版面几乎全是关于各地“阶级斗争”的报道。方牧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那张报纸上,又很快移开,像怕被烫着似的。
沉默了好一会儿,方牧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老姜,今天下午刘家那边传来消息,刘太太她二哥……被抓走了。说是旧社会放过高利贷,铺子里的伙计出来揭发的,游街的时候腿被打断了,人还在医院里躺着,家里又被抄了一遍。”
姜家正没说话,只是把烟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方牧云的手帕拧得更紧了。“老李家的更惨,你知道的,就那个做绸缎生意的李老板,解放后捐了那么多布匹给志愿军,去年还被评为爱国商人。就因为他小舅子以前在租界巡捕房干过,昨天一家老小全被带走了,连他家刚满周岁的孙子都没留下。”
“那是因为他们以前在租界收过保护费。”姜家正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捐布匹是后来的事,以前的事抹不掉。”
“那我们呢?”方牧云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家以前是开纱厂的,是,雇了不少工人,可我爸从来不克扣工钱,逢年过节还发双倍,解放那一年把厂子捐给国家的时候,这些事难道不够吗?”
姜家正把烟卷搁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沉默了很久。“不够,”他说得很慢,像在嚼一颗苦果子,“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你爸捐厂的事没人会提,但你家以前住的洋楼、坐的汽车、请的保姆,都会被人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翻,翻到哪件算哪件,翻出来的东西越多,想捞功劳的人就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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