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杆沿着田埂一根根竖起来,银亮的铝线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一条条悬在空中的河。全村人都围在村口看电工架线,孩子们追着火花跑,大人议论着以后能用上电灯、电扇,甚至——有人小声说——电视机。
夜里,我坐在院中竹床上纳鞋底,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晃。陈砚来了,没带手电,只揣着一包瓜子,坐在我对面的小凳上,一颗一颗剥,壳扔进搪瓷缸里,噼啪轻响。
“晚晚,”他忽然说,“我想修条路。”
我抬头。
“不是水泥路,”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是田埂路。宽一点,能过手扶拖拉机。从东坳口,一直通到西坡的梯田。”
我愣住:“谁出钱?”
“我攒的工资,加上你帮幼儿园申的‘乡土教育试点’补助,再找乡里批点物料。”他顿了顿,“还有……我爹留下的那块自留地,我想把它捐出来,换村委支持。”
我手里的锥子停在半空。那块地,是陈家最后的体面。三分二厘,紧挨着溪流,土最肥,种的红薯能长成人胳膊粗。陈伯临终前,把地契塞进陈砚手里,说:“这是根,断不得。”
“你真想好了?”我问。
他点头,把一颗剥好的瓜子仁放在我摊开的掌心。温的,微咸。
“地养人,人也得养地。”他重复父亲的话,声音很轻,却像犁铧翻开了我心底最硬的一层土。
我们开始干。
没有图纸,陈砚就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地上画;没有测量仪,他拿步子量,一步七十五厘米,来回走了八百三十七次;没有劳力,他白天上课,晚上带着几个初中毕业没升学的青年,用铁锹、镐头、扁担,一寸寸拓。我白天带孩子,夜里就给他缝补磨破的裤子,熬姜糖水,把教案搬到田埂边的树荫下批改,等他歇息时,递上一碗水,听他讲哪段坡太陡,哪处地基虚,哪块石头得撬出来垫路基。
最苦的是冬至前后。地冻得梆硬,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火星子直冒。陈砚的手裂了口子,血混着泥,结成暗红的痂。我拿来家里腌咸菜的猪油,趁他睡着,一点点涂在他手上,再用干净纱布包好。他半夜醒了,没睁眼,只翻过手掌,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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