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月光极亮,照着新翻出来的冻土,泛着青白的光,像凝固的浪。
路修到一半时,县教育局来人考察“乡土教育融合实践”,点名要听我的课。我带孩子们在田埂上认野菜:荠菜清热,蒲公英解毒,车前草利尿……陈砚蹲在不远处,帮孩子们把挖出的野菜根须上的泥刮干净,再教他们怎么把嫩叶掐下来,码进小竹篮。
领导问:“林老师,您觉得乡土教育,核心是什么?”
我看着陈砚沾着泥的侧脸,说:“是让孩子知道,自己是从哪块土里长出来的。根在哪,心才不飘。”
领导点点头,又问陈砚:“陈老师,您放弃省城机会,扎根乡村教育,后悔过吗?”
陈砚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那里有我们修了一半的路,弯弯曲曲,却执拗地向前延伸。
“不后悔。”他说,“土地记得所有俯身的人。它不说话,可它把人种进自己身体里,长成树,开出花,结出果——果熟了,自然会落回土上。”
那年腊月廿三,小年。
我们修的路,通了。
第一台手扶拖拉机突突地开上田埂,排气管喷着白烟,震得路边野菊簌簌抖落花瓣。全村人跟着跑,老人拄拐,孩子骑在大人肩膀上,笑声撞在山壁上,嗡嗡回响。陈砚站在路中央,没笑,只是抬起手,抹了把脸,指缝里全是泥。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稳稳落在我脸上。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我敬了个礼。
不是军人的礼,是教师的礼——掌心朝外,指尖抵着眉骨,庄重,安静,像把整个青石坳的晨光,都捧到了我眼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情,不必说出口。它早已长进血脉,成了呼吸,成了心跳,成了每一次俯身时,土地托住我的那股力。
可土地记得所有俯身的人,也记得所有离开的人。
1995年春,我二十三岁。
乡里突然通知,因“教育资源整合”,中心幼儿园要撤并,所有教师需参加县里统一招考,择优留任。我考了,笔试第一,面试却卡在“普通话二级甲等”——我乡音太重,卷舌音发不准,评委皱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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