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恨了?”我声音低沉下来。
“……恨不动了。”盲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积压了几十年的疲惫和尘埃,“恨也要力气。我这点力气,得留着喘气,留着摸路,留着……拉这几声破调子,换口吃的。恨他们,他们能活过来让我捅一刀?还是能让我这双瞎眼,再看见点光?”
他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慢慢抚上自己那双骇人的疤痕眼窝,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们还存在。
“刚没的那会儿,也恨,恨得想死,想拖着他们一起下油锅。可死不了啊……他们看得紧,跟拴狗一样拴着你。后来……年头久了,恨着恨着,就淡了,就忘了恨是什么滋味了。就像这眼睛,疼啊疼的,疼麻了,也就感觉不到疼了。只剩下空,黑乎乎的一片空。”
他说得平淡,可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悲哀。
那不是释然,是彻底的麻木,是放弃仇恨,是绝望和放弃。
“那这江湖,对你来说,算什么?”我忍不住问。
“江湖?”盲人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个对他而言早已失去意义的词,“江湖……就是这条河吧。看着宽,看着深,可掉进去了,就由不得你了。水流把你带到哪儿,是撞上石头粉身碎骨,还是沉到水底烂成泥,看命。我这条破船,早就漏了,沉了,现在就扒着这么一块烂木板,在这桥洞底下漂着。哪天木板碎了,我也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命……”我又听到了这个字。
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张月楼、从那些看透世事的老江湖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他们说的“命”,或许带着无奈,带着豁达,或者是一种策略。而这个盲人说的“命”,是真正被命运的车轮碾过、粉身碎骨后,剩下的一把认命的灰烬。
“小哥,你给的钱,多了。”他忽然转了话题,摸索着,从那个破碗里,准确地捏出了我放进去的那叠红色钞票,手微微颤抖着,朝着我声音的方向递过来一些,“我拉一天,也拉不出这些。太多了,我受不起。拿回去吧,留几张吃饭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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