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年。
铺子的租据续了一叠,女儿成了家,外孙女曾蹲在伞架下面,偷吃粘伞纸的糨糊。
顾七核时间时,眼角细纹动了动。
“真会过。”他说。
柳问陶却道:“也没过得多好。有一年伞卖不掉,天天腌菜拌粥。她嫌我舀粥带走太多米,拿勺敲我手。”
顾昭笑着点头,觉得这比旧候选碑上任何一段夸赞都可信。
身份还差一道相连的证据。
柳云与顾停云之间,不能只靠孙辈转述。顾七翻开工位旧物领取册,其中记过候选者右拇指缺半月形甲,修伞工钱收据上虽有右指印,却看不出指甲是否残缺。这一项不能作准。好在,柳云亲手留过一张改名凭照,旧名写顾停云,新名写柳云,见证人为当时县里书吏。
书吏私存的副本被庙祝从同箱旧契里找出,纸龄与墨迹都在同一时期。
老路还送回一张铺门的拓纹,门框上有大小不一的身高刻线。最上面一条边上写着终于比我高了,旁边又添一行,驼背不算。
柳问陶看见,伸手挡住最底下那条。她说那是自己小时候嫌长不高,偷偷垫脚刻的,外祖母发现以后没有擦掉,只在旁边画了一块砖。
顾昭仔细看,果然有个方方的小记号。她没将这些家常全部抄走,只请柳问陶确认哪些愿意留在旧名核验旁,哪些收回家里。
柳问陶最终只留下铺子存在的年月,刻线整张要了回去。她母亲许久没回旧巷,见着那道刻痕,大概能想起门还没被卖掉时,自己站在那里量过多少回。
顾七重新装好回信,封皮上写家书。它不再随着案件满屋传阅,等柳问陶养好伤,便可抱着旧伞一起带走。
柳问陶自己带来的那份,与外部所存副本对上了。
原稿层的殉职画像仍不死心,悄悄将四十四年的租账改成候选者借身巡界。改到她赔邻家火灾那一页,柳问陶忽然伸手按住。
“那火是我舅舅点的。烧鸡没看火,把柴棚烧了。”
顾三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记。”她立刻说,“我舅舅还活着。”
顾七将笔搁下,顾昭却笑得扶住桌子。影像想把一场漫长的人生修成庄严的任务,碰上鸡、房租与惹祸孩子,哪里都圆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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